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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夫的“革命艺术”观
2018年11月09日 13:11:43
来源:《美术学报》
  李铁夫有句口头禅挂在嘴边:“我平生有两大嗜好,第一是革命,第二是艺术。”《致公堂老叔父·革命元勋·东亚画王——李公铁夫传略》(下称《传略》)说他:“一九〇七年,思想猛晋,认定美术为革命运动武器,革命为艺术推进机,二者不能须臾离也。遂在英国因磨示壁,除攻美术外,并与孙公中山设立兴中会,后改为同盟会,宣扬民族精神,以开革命之花。”[1]

  过去在李铁夫的研究中,鲜有涉及李铁夫的革命艺术观的讨论,如今要全面研究李铁夫,这是一个无法绕开的课题:为什么他对革命事业如此执着?是什么原因令他洞悉“美术为革命运动武器,革命为艺术推进机”?他是如何运用艺术的“武器”“宣扬民族精神,以开革命之花”?遗憾的是相关文献留给我们的线索仅仅是“变卖油画二百余幅,及演剧筹款,以助军饷,输财出力,鞠躬尽瘁”[2]而已,而李铁夫的作品,也鲜有“革命”题材。尽管文献中反复说他有写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愿,但绘制了否?无迹可寻[3]。他离世后唯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那张《蔡廷锐就义》,画的是在二次革命中蔡廷锐烈士慷慨就义的场景:这烈士倒卧血泊中,双手扣着手铐,面孔冰冷恐怖,脸上流淌着鲜血,一顶礼帽抛开,眼睛怒睁,双拳紧握。凛然之气,洋溢于画布之上,让人想起了荆轲刺秦王时的名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张画,李铁夫是根据一张照片进行再创作的。它寄托了画家对革命烈士的怀念,也表现了画家直面死亡的大无畏精神,当然,也要使坐享革命成果的人警戒,让后来者警惕。但此画也难以解读李铁夫“认定美术为革命运动武器,革命为艺术推进机,二者不能须臾离也”之理念。有鉴于此,本文以其遗作及所见的文献资料为切入点,试图解读李铁夫革命艺术观的形成与发展。

  一、革命艺术观之发韧——从《今日时局》说起

  在李铁夫的遗作中,有一幅不为人注意的绘于1951年名为《今日时局》的漫画(图1)。画边上写着“美国独霸世界”“此桶毒药,专治美帝之疫毒——朝鲜、日本、台湾”之文字,署“1951,铁”[4]。看来,这幅漫画可以让我们穿越时代的风云,拂去历史的尘埃,尝试探究李铁夫革命艺术观的形成。

  图1 李铁夫 《今日时局》 漫画 1951年

  图2 谢缵泰 《时局图》 漫画 1899年

  中国近代第一张漫画是谢缵泰所绘的《时局图》(图2)。谢缵泰(1872-1937)字圣安,一字重安,号康如,广东开平人,生长于澳洲,精通英文。1888年随家人回香港,肄业于皇仁书院,1892年3月13日与蓄志反清复汉的杨衢云在香港百子里一号二楼创办以“开通民智,研究新学,尽忠报国”为宗旨的辅仁文社,是为旅港华人新学团体之滥觞。乙末(1895)年,孙中山自檀香山回国组织兴中会,谢缵泰旋即加盟,并会商袭取广州起义策略,事败后孙、谢二人被当局以一千元花红银悬赏[5]。其后任英文《南华早报》编辑。1899年7月19日,他创作了一幅政治漫画《时局图》,画面以中国地图作背景,狗(英国)盘踞在中国的南方,北极熊(俄国)横霸无忌地占东三省地方,蛤(虾)暗指葡萄牙侵占澳门;“肠”(德国)强租胶州湾,以山东为势力范围;日(日本)占据辽东半岛,魔爪伸到了台湾;鹰(美国)飞来分食……帝国主义对着中国虎视眈眈。图上题词曰:“沉沉酣睡我中华,那知爱国即爱家,国民知醒宜今醒,莫待土分裂似瓜。”

  谢氏这幅漫画已不是个人民族仇恨的无奈渲泄,而是来自一个革命者自觉地肩负着历史的使命,严肃地思考国家、民族、社会的前途与命运,寻求一种新型的宣传武器,力图唤起人民的觉醒、激发人民的仇恨、积极参与拯救中华民族的斗争。它是历史处在激变时代的产物!它是呼唤革命的号角!正因漫画把中国面临的被帝国主义列强瓜分豆剖的严重危机活灵活现地展示在人们面前,因此它无数次地被翻译、印制成各种各样的外国文字,并被人们不断根据形势的发展和对时局的认识进行修改与完善,被国内外的报刊争相发表,广泛地传播。1903年12月15日《俄事警闻》创刊号上刊登了由《时局图》改编的《瓜分中国图》,并撰文介绍。1904年10月25日《世界公益报》上刊一广告:“最新五色时局图发售:此图顷由日本办到,与别不同,下有题词及警醒录数千字,读之令人神惊者。每张二毫半。”这张《时局图》,增加了代表清政府的三个人物,一个手举铜钱,他是搜刮民财的贪官;一个不顾民族安危,正寻欢作乐,还有一个昏昏似睡者。

  李铁夫能看到《时局图》这张漫画吗?答案是肯定的。文献显示,这幅漫画被革命党人作为宣传品寄到世界各地,“鼓动中国人民起义,反对满洲强盗”。寄送的地点就包括“美洲、檀香山、澳洲、海峡殖民地、曼谷、西贡和加拿大的党人”[6]。这幅有粤讴题词的1904年版由日本办到的《时局图》,至今仍收藏在美国国立档案馆[7]。因此可以确认,无论李铁夫当时身在何处,他都有机会和有可能看到这张漫画。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看到这张漫画,一定必有所为。这很可能是他投身革命、萌发其革命艺术观的重要契机。

  有研究表明,李铁夫1905年认识孙中山,参加致公堂及兴中会的革命活动,成为孙中山最早的支持者之一[8]。但由于文献的匮乏,我们无法准确知道李铁夫何时何地投身革命的。但《传略》中说他1907年“思想猛晋”,据此可以推断,他在1907年前至少经过两三年的历练才有可能达到“思想猛晋”的境界。而《时局图》流布海外的时间、地点正好与李铁夫投身革命的时间大致吻合。

  李铁夫的《今日时局》与谢缵泰《时局图》之间存在着众多的关联。其一,两人均以“时局”为题。谢氏的《时局图》曾被多次修改,题目也有所变化,如《东亚时局形势图》《时局全图》《瓜分图》《瓜分中国》等,但谢缵泰的原图和1904年的修改版均有“时局”二字。李氏的漫画则亦以《今日时局》名之,显示了他对中国“时局”的关注。

  当然,虽然谢、李都以“时局”名画,但时移世易,50多年后时局的变化已恍若隔世。谢氏时代,是群魔环伺,瓜分豆剖,面临亡国灭种之危局,故令他生发忧国忧民之情,发出“国民知醒宜今醒,莫待土分裂似瓜”的呼唤;而李氏所处的时局,已经是“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时代,此际正逢抗美援朝如火如荼的历史时期:美国大力扶植日本恢复军火工业,把它变成为美国的“兵工厂”,为日本经济注入了起死回生的“强心剂”的势力;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立刻派遣第七舰队驶向台海,声称“台湾未来地位的决定必须等待太平洋安全的恢复,对日和约的签订或由联合国考虑”,台湾从此成为美国西太平洋的一个防线,国民党再度获得大量的军事和经济支持,加上日后“共同防御条约”的签订,妄图把新中国扼杀在襁褓的摇篮中。1950年7月中旬,李铁夫卧病东华医院,在病床上参与了港九保卫世界和平签名运动,并发表书面意见:“我们警告美帝为首的战争贩子们,公然武装干涉朝鲜、越南和台湾,这是希特拉纳粹们一样自取灭亡的道路,如果还敢盲目无耻的乱动,结果必被全世界人类和平的力量所克服。”[9]1951年他绘下了这幅漫画。

  其二,细审两幅漫画,虽同题“时局”,而时局已易,但却有共同之处——以动物为象征符号,隐喻受到了列强(动物)的蚕食、侵略。谢缵泰的漫画以兽、虫类来物化帝国列强势力对中国的侵略,1904年的版本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三个代表清政府的人物,揭露他们的贪污腐败,从而更突出中国面临内忧外患的局面。而李铁夫的《今日时局》鉴于当时主要面临美国的强敌——副题是“美国独霸世界”,同样以虫类如蜘蛛、毛虫寓意美帝国主义的势力。画的左方,祖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右方是各种害虫盘缠在写有“朝鲜”“日本”“台湾”的病树上,画面的正中是两个中国士兵向病树上的害虫喷洒“专治美帝之疫毒”的毒药,士兵的后侧,两个士兵疾步跑来,前赴后继。两幅漫画,画于不同的时世,画风也截然不同(谢氏的画,纯粹是图解时事的作品,李氏的则是水彩画、国画等多种形式风格兼备的作品),却同以“时局”名之,同以兽、虫寓指列强,同样表现了一种浓烈的家国情怀。由此可以推断,李铁夫不仅在当年看过这幅漫画,而且还深深地印诸脑海,坚定了他的革命意志,也让他对于美术的功能有了新的认知。

  在《时局图》之外,李铁夫革命艺术观的形成还有更为直接的因素。20世纪之初,中国的仁人志士和知识精英们就意识到要保国保种,建设新中国,就必须开通民智,特别是开通“下等社会”,而小说、戏本(文明戏),花花纸(图画)是他们最常用的三种方式。但国情的现实如当年《警钟日报》“社说”所言:老百姓普通文化程度低下,小说看的人很少;戏本虽好,但成本高企,人才奇缺,难以普及。唯有图画,本轻价贱、受众面广,而且易读易解,很能动人的优势[10]。于是,一种借助新媒体——报纸杂志逐步兴起的时事漫画、时事画应运而生,且成为革命党人宣传革命、开启民智,反帝反封建的重要工具。

  一场由美国政府促成的“反美拒约”运动,更是促使了中国漫画及其充满革命色彩的绘画的蓬勃发展。鸦片战争后,美国大量招募华工,利用廉价劳动力在西部垦殖、采矿及修筑铁路,华工为美国西部的开发与繁荣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随着19世纪80年代初美国发生周期性经济危机,引发广泛的工人运动。美国政府在血腥镇压本国工人罢工斗争的同时,为转移斗争视线,认为是华工抢走了美国工人的饭碗,煽动排华。一时间华工财物被抢劫,华人房屋被烧毁,侨民生命遭到严重威胁,甚至入境华人亦经常受到种种刁难、欺凌和侮辱。随着美国经济衰退和到美国的华工越来越多,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了美国史上第一个限禁外来移民的法案——《关于执行有关华人条约诸规定的法律》,史称“排华法案”。1900年又宣布扩大条约的适用范围至菲律宾和檀香山。1904年12月排华法案到期,旅美华侨十余万人联名上书清政府要求废约,但美国政府悍然拒绝这一正义要求,并再度提出续订新约。此事激起中国各界人民的反美爱国情绪,由于旅美华工以粤人尤多,众情更为迫切,反美拒约活动最为活跃。广州八大慈善机构和七十二行总商会发起了七次集会,商讨对策,决定实行“文明抵制”,组建拒约会,通过包括办报、白话小说、广告、传单、现身说法会在街头演说等各种方式进行广泛宣传,使抵制美货的运动深入到穷乡僻壤,妇孺皆知。1905年上海的抵制运动伊始,艺术家也各出奇招:台山画家在从日本订购的扇面上绘制图画,一面绘画美苛待华工之惨象,并附题词,其一面则绘牛受主人鞭挞的图像,水牛象征在美华人劳工,而那“主人”则为美国人,此图志在激动国民公愤[11]。在抵制运动进入关键的时刻,著名报人郑贯公发表了《拒约须急设机关日报议》,提出“图画不可不多”“讴歌戏本不能不多”[12]等办报方针,于是,图画与戏本便成为这次抵制运动的最重要的宣传工具。8月初,潘达微筹办《拒约画报》,内容“专绘美人疟待华工之种种惨状,使阅者一见即刺激脑线,兴起其拒约之雄心”[13]。

  正当抵制运动有序进行之际,广东南海的美国华侨冯夏威(1881-1905)从美国回上海,代表旅美华侨向清政府请愿,要求废除不平等条约,维护华侨利益,组织华侨到上海领事馆前请愿,均无结果,遂于7月16日在美领事馆前愤然服毒明志,以死拒约,并留下两遗书,一致美国领事,谓苛约当废,一告国人,期望坚决把反美拒约进行到底。冯夏威之死,对如火如荼的广东反美运动无疑是火上加油,广州的演说无日无之,禁售美货,高潮迭起。在广州的外国人如美国总领事和驻华记者都确信:抵制运动在广州这座城市强力地进行着[14]。

  西奥多·罗斯福连任第二十七届总统后,便就中国的反美拒约大放厥词,声言“中国切须注意,慎勿坚持其意”,一面进行恐吓,一面准备派出其女儿爱丽丝小姐与美国兵部大臣达辅德将来中国游历并视察抵制美货情况,逼迫清政府压制中国人民的爱国运动[15]。消息传来,潘达微心生一计,鉴于当时代步的交通工具主要是轿子,便画了一幅《龟仔抬美人》[16]的漫画(图3),上绘四只乌龟抬着轿子,上坐一美人,上方题有一广东方言的顺口溜:

  丑丑丑,

  美国人作我地系狗。

  第日佢就来我埠,

  想探听我地人心够唔够。

  千祈唔好抬佢亚。

  牛豆!

  如果你重抬,

  就系哩只家烂豆。

  图3 潘达微 《龟仔抬美人》 漫画 1905年

  很明显,漫画是在鼓吹轿夫拒抬美国人。当该画送到拒约会后,拒约会马上刊刻成揭帖(传单),遍贴通衢,轿夫都纷纷表示拒抬美国人。《龟抬美人图》不径而走,美国领事懊恼成羞,给两广总督岑春煊发出照会,谓漫画中的龟是下流动物,是对爱丽丝的人格侮辱,应难宽恕,请为查禁[17]。清政府不敢怠慢,9月2日岑春煊一方面以慎重外交为由,发出告示:美国贵宾来访,我们必须以礼相待,漫画侮慢客人,必须一律撕毁,另一方面对拒约会采取行动,施计陷构该会领导人马达臣、潘信明、夏仲文。次日,各报纷纷报道府县以《龟抬美人图》构陷马、潘、夏的消息。据香港英文报章The China Mail报道:在香港出版的《世界公益报》不断散发煽动杯葛美国总统女儿访问中国的言论,并在9月3日刊登了影射美国总统女儿爱丽丝·罗斯福小姐乘坐由四只乌龟抬的大轿的漫画,为阻止此类活动继续发展,香港政府马上把该报李大醒等两名编辑驱逐出境,五年内不得进境,并立即由清政府官员押送乘KINSHAN号轮离开香港前往广州。于是,港穗两地的报纸纷纷遣责政府及美国领事卑鄙的行径,要求释放马、潘、夏。各界代表几经交涉,政府拒不放人。眼看初六即至,潘达微又画了两个揭帖漫画的版本,一是四个女人所抬之轿上坐着一只大乌龟,题为美人抬龟图;另一只画一只大乌龟坐在轿上,没有人抬。同样题了一首打油诗:

  中国人心齐,

  齐把美货来抵制。

  制死花旗鬼,

  变成大乌龟。

  凡是中国人,

  誓不抬乌龟。

  画家再画这两个版本,其意图一是希望继续鼓动轿夫抵制抬美国人,但考虑到一旦轿夫无法拒抬,便反讥坐轿者为乌龟,其斗争之策略,可谓绝矣!

  《龟仔抬美人》漫画风波引起国际关注,在广州的外国人如美国总领事、驻华记者都确信:抵制运动在广州这座城市强力地进行着[18]。已到达香港的美国代表团仍纠结着究竟去不去广州,驻广州的美国领事给爱丽丝寄去了一张漫画,说明广州反美情绪高涨,是个危险的地方[19],驻港总领事布拉格(Edward S. Bragg)发出了“游踪宜慎”的警告:广州是中国反洋人最甚的一座城市,现在反美尤甚,为了安全“不宜作羊城之游,免生事端”[20]。为此塔夫脱已经决定不去广州,因为那个城市反美情绪强烈,并且处处贴着“令人厌恶的标语”[21]。但与中国有商务交往的人则极力说服塔夫脱必须亲自去一趟,而爱丽丝也出于看看这个最早开放的中国港口城市的好奇心以及想亲历抵制运动场景,也坚持按计划访问广州[22]。9月4日,爱丽丝与美国代表团一行86人由小吕宋抵达香港,是晚即搭金山轮前往广州游玩。代表团不让女宾上岸,恰好爱丽丝认识了一位美国炮艇指挥部的军官,他建议爱丽丝等女眷乘坐炮艇在岸边眺望广州街景。脱塔夫对此同意。坚持“文明抵制”的广州民众对他们的来访自然没有任何威胁,但据爱丽丝回忆:“有一次有几位苦力在岸上愤怒地朝她们挥舞拳头。”[23]次日他们一行匆匆离广州到香港。不过,爱丽丝大概还是想领略一下中国的民间风情,欲坐轿游览香港,于是由宪府遣华人警察去雇轿,但有七位轿夫“决不允雇,且欲遁去”,因而被“官判每人罚五元”[24]。

  美国代表团广州之行有惊无险,于是美方乐观地认为:“代表团的广州之行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相信抵制运动在星期内就将结束。”[25]然而事与愿违!尽管上海等地清政府在8月31日发布了诏书下令禁止所有的抵制行动,局势逐渐趋于式微,但广州却成为一个抵制中心。他们以纪念冯夏威之死,把传统习俗的祭祀仪式改为全民的参与的活动,冠之以追悼之名,行抵制之实的集会:先是9月21日在南武学堂举行,向当局施压释放。10月15日又在华林寺举办了为期三天的追悼活动,第一天有万名群众参加,第三天有三万人参加,他们把冯夏威封为“拒约烈士”“当代伟人”,以显示“我国人心之未尽死”[26],这一悼念活动,迅速漫延到香港、澳门、梧州、佛山等各地。报上刊出大幅广告:“这是现代以来中国人第一次显示出如此强大的爱国主义精神……这是我们民族历史上的一个庄严的转折点,也是考验我们为国家奉献爱心的时刻。我们是强大起来还是衰败下去?现在是决定炎黄子孙是否亡国灭种的时刻。”[27]敏感的外国人也深深感到这感人至深的场面是“被掩饰起来的促成抵制运动的无畏精神的外在宣泄”[28],“他们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国人民为了国家的基本利益而发动的爱国和团结的精神,并为此寻求公平正义”[29]。而把拒约抵制运动推向新高潮的,正是革命的先行者潘达微和他的志同道合的何剑士等一群文化精英,一群艺术家。

  就在爱丽丝到广州的前一天,潘达微召集了画家学者二百余人,举行了《时事画报》[30]创办茶会,演说图画与社会的关系,他们研究了西方艺术在救亡、振兴国运中的巨大作用,指出令人“感触最速,印脑最深者,厥惟图画!”“触其眼廉,警其视线,使得张目猛省,怵于惨像,而亟起以救危亡。”论者进而对中西艺术进行比较,指出:“吾中国素视艺术为游戏品,曼靡如美人香草,热中如加官晋爵,曾无一足以舒绰国民感情,生其爱国思想。日本世川种郎之言曰:支那无完美小说,无特异绘画,痛乎痛乎!夫岂必政治教育诸伟大事业,独缺点于他国也,即图画小术,亦足觇我国人群靡涣矣。”[31]《时事画报》的创办,开辟了反美拒约、唤醒国魂、凝聚民气的波澜壮阔的新战场。一开始就涌现了大批抵制美货、各界热心拒约的漫画和时事画、华人在美受疟的连环报道画,制作“结成团体,抵制美货”的纸飙鸢;在茶楼和其他建筑上一改在屋檐、墙壁绘山水、人物题唐诗宋词的传统,而搜集反美拒约的壁画[32]……在纪念冯夏威的活动中,艺术家们更大展身手,不仅绘下了各次追悼会的宏大场面,而且还在他家乡竖立石像[33],以纹银造冯夏威遗像作镖坠发售[34]。

  这些画家、报人大都是跨界的戏剧先驱,如中国第一代漫画家何剑士在1905年先后创办了拒约传声社,以龙舟歌(广东小曲)宣传拒约[35],其后又创办了“优世界会社”[36],他们在《唯一趣报有所谓》《广东日报》和《时事画报》上创作了大批广东方言的粤讴、龙舟、南音、班本、木鱼歌、剧本,并通过戏班、剧团到四乡演出,以群众喜闻乐见的娱乐形式向目不识丁的民众传送反美拒约的信息。这些图画及演出,以其强烈的视听冲击力量,在整个抵制运动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宣传、鼓动和推动作用。为此美国驻广州总领事一方面致函国务院:“我的轿夫在街上被人呵斥,如果我的仆人们全部辞职,我也不会感到惊讶”[37],并要求派一艘战舰到华南来[38]。另一方面他又要求岑春煊查禁《拒约报》[39],并把《时事画报》中有关图画寄到美国外务部[40],要求有关当局予以查禁[41]。

  李铁夫有可能看到《龟抬美人图》和《时事画报》上的图画和戏剧作品吗?答案也是肯定的。身处美国的华侨早就意识到自己与祖国的命运休戚相关。与中国的抵制运动密切呼应的是,美国华埠报纸及时在头版报道这场运动在国内的最新进展状态,各大城市的传单与其他材料也辗转传到华埠[42],美国的一些报刊也选登了其中的一些漫画[43],至今仍为历史学家们所津津乐道的《龟抬美人图》——爱丽丝还将那漫画带回家中,镶嵌于镜架里,保留至今(图4)。相关的漫画、时事画,必然引起当时华人浓厚的兴趣,连一般旅美华人也能看到,争相传阅。当这场运动突然而来时,在美国的华人都大吃一惊,毫无思想准备的中华会馆反应相当迟钝,引发了他埠华人的不满,发表了公开信提出如果粤港人民发起的抵制运动,美侨也应该立即投入,但会馆却这么长久没有动静,难道他们忘了自己的职责了吗?他们恭请会馆领袖立即筹划如何筹集资金并参与运动[44],中华会馆立即组织成立了“联合抵制总会”,成为了这场运动在美国的最重要的领导机构,从各埠募集款项由总会陆续汇回国内支持抵制运动的宣传。1905年8月2日《中西日报》刊登了中华会馆所发的公告,激励全体美国华人在一个黄道吉日,参与扺制美国排华政策的全球抗议活动[45]。捐款成了他们最有力的武器,在不到5年的时间里,华人寄回国内的汇款总计达到5000万元之巨[46];他们把振兴中国视为己任,在华埠建立中文学校,目的就是让华人子女在祖国有需要的时候能承担起这一责任。多一个孩子上中文学校,未来就多了一个有用的国民[47];他们已开始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未来还是在中国,因此,以建设一个崭新的中国为目的的强国梦成了他们特殊的使命,于是纷纷投资中国的建设。

  图4 爱丽丝·罗斯福的孙女,挂在她身后墙上的就是当年广州那张讽刺爱丽丝的漫画。

  抵制运动不仅对于中国,而且对世界所产生的的影响是无可估量的。运动从一开始便举世瞩目,1905年4月20日《独立报》就敏感地意识到“中国曾一度沉睡,现在她开始觉醒了”,而1905年的抵制运动比其他任何事件都更使人相信,这是“一个伟大民族觉醒的明显预兆”。而在一篇题为《崭新的中国》中作者写道:(托马斯·F·米勒德说)“西方世界等待中国从沉睡中苏醒已长达几个世纪,大家都以为她不会醒过来了”,但是在抵制运动爆发后,他相信有大量的“实质证据说明中国正在觉醒”[48]。1905年6月28日《纽约时报》也指出:“美国的排华问题继续受到所有中国人的关注,他们对这一问题关注的深度和广度令几乎所有的外国人感到吃惊。这被视为他们的民族感情与公共精神成长的证据。而在五年前,这种民族感情是难以想象的。”[49]而《瞭望》杂志认为此次运动是“中国新民族精神和新感情”的标志[50]。从此,“中国的觉醒”成了西方媒体中的流行词汇。运动结束后,《中西日报》坚称:“东方睡狮醒来时的怒吼将会震惊整个世界!”[51]就连西奥多·罗斯福也不得不承认:“中国的觉醒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大的事件之一。”[52]历史学家注意到,抵制运动的意义在于民众的觉醒加速了中国社会的变革,革命党人努力将反美意识转换为反满热忱,广大民众在运动中的精诚团结,成了稍后革命运动的基石并铺平了道路;抵制运动的领导人大都成为辛亥革命的领导人(如章炳麟、邹容以及潘达微、夏重民、马达臣等),当然抵制运动最大的贡献莫过于成功地赢得了海外华人的心,令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命运取决于祖国的强大,从而投身和自己祖国息息相关的革命洪流中去。

  李铁夫无论身处美国哪个角落,他都参与了、亲历了在美国抵制运动的全过程。作为一个画家、一个初具革命思想的李铁夫,不仅自然关心而且也必然积极投身到这运动的洪流中去。他早已养成每天读几份报纸的习惯,因此,他不仅能看到从国内抵制运动中的一切宣传资料,包括深受美国官方恐惧的《龟仔抬美人》和《时事画报》,并感受到艺术(漫画、时事画)对政局的巨大影响,对革命所起到的超乎想象的推动作用。这节点上李铁夫达到“思想猛晋”的境界,他在思考如何宣传群众、发动群众——他对艺术功能产生新的认知,从此“认定美术为革命运动武器,革命为艺术推进机,二者不能须臾离也”。

  从本文开头所说的《今日时局》的诞生,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曾经为宣传革命绘画过漫画或其他的有关图画,以求“宣扬民族精神,以开革命之花”。

  在相关的文献中,其实也有李铁夫“演剧”及绘孙中山巨幅油画的记载:

  同盟会为庆祝辛亥革命的胜利及孙中山被选为临时大总统,曾广泛发动侨胞在新年时举办话剧演出及舞狮子游行等群众性的庆祝活动。[53]

  孙逸仙博士的信徒设在纽约的总部,昨天晚上挤满了。据称,几乎每一个出席者都会讲流利的英语。墙上悬挂着孙逸仙博士的巨幅油画肖像,还有其他穿革命军军装的士兵和海员像。大家都在谈论革命。[54]

  “话剧演出”不是独脚戏,而是群众性的活动,这里肯定有李铁夫的身影。至于纽约同盟会的总部墙上的“孙逸仙博士的巨幅油画肖像”和“其他穿革命军军装的士兵和海员像”,也应该出自李铁夫的手笔,这恐怕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在当时纽约总部中,唯有李铁夫是画家[55]。这次庆祝活动中一次性展示那么多的肖像画,从某种角度而言,应该是李铁夫为辛亥革命的胜利及孙中山被选为临时大总统而举行的一个规模宏大的庆祝活动:它既是革命者光辉形象的展示,也是他艺术成就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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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李铁夫广西之行——革命艺术观新的探索与思考

  “一九〇七年,思想猛晋,认定美术为革命运动武器,革命为艺术推进机,二者不能须臾离也”,出自1948年在上海《人物》上的《传略》中,时李铁夫正在上海举行展览。显然《传略》的发表是为了配合展览的,发表前也得到李铁夫的认同。然而,1913年李铁夫已离开了政治舞台,回归艺术。《传略》中开篇便强调他对美术与革命关系、美术的社会功能的认知,似乎让人感到有点“吃老本”、倚老卖老之嫌,就如某些画家参加过辛亥革命、喊着“艺术救国”之类的口号,自封为“革命画家”般沽名钓誉、欺世盗名。

  是的,在相关的历史文献中,我们再也看不到李铁夫1913年后与革命运动有过交集,他也没有就美术与革命的关系发表过什么高论,除了《蔡廷锐就义》外,也没有再画过“革命题材”的作品。然而,这大概是我们对革命题材认识的一个误区。在三、四十年代,由于政治环境的原因,画家们都以革命的名义画过不少作品,但在李铁夫看来,大都是“油漆广告图案”画而已。言下之意,就是欠缺艺术质量,革命没有起到推进艺术发展的作用。事实上,在左翼美术家中也不断呼吁要提高作品的艺术水平[56]。李铁夫虽说没有画与现实斗争紧密结合的作品,但只要我们细心分析,他回归艺术后,仍画过许许多多革命风云人物的肖像画,如黄兴夫人《徐宗汉像》(1914)、《赵连城像》(1934)、孙中山原配夫人《卢慕贞像》(1936)、广州市长《刘纪文像》(1936)、昔日同盟会会员《刘栽甫像》及刘栽甫家人像、《李济深像》(1944)、洪门盟主《赵昱像》等等。尽管这些作品我们已经看不到了,但时人对《赵连城像》有此评论:“女侠连城一点,成于去年,色调较为沉着,由轻快渐趋于凝重,是为李君油绘作风之改变。”[57]由此可见,李铁夫在这些作品中,一直在坚持绘画写法、颜色、构图等基本要素的原则下,探索如何使革命成为艺术推进机的课题。在《冯钢百像》及其国画作品中,这种探索就更显自觉与自信了。

  如果说上述的论证有点牵强附会的话,那么请看看1937年李铁夫在广西为中华书局广西分局的编辑张汉文所书的题词:

  夫画学为美术之形外学,而吾人今日回中国,欲兼使中华民国为美术之中华民国,如中国城市及农村之改造[作],船楼舟车之改良,人民衣冠与态度,花园农场之美观,街道殿阁之庄严,人种改良之秀逸,皆为吾人所学之,研究中之研究也。国之兴衰,人之悲乐,均与美术不可须臾离者。汉文先生属。丁丑孟秋。铁夫。

  这题词为我们研究李铁夫的革命与美术关系的认知提供了丰富的信息。

  几乎在所有的文献中,李铁夫到桂林都是“李铁夫应徐悲鸿之邀与王少陵、余本到过桂林写生”。但一则不为人注意的消息告诉我们,余李等人“原拟在桂林新建之美术馆任事”,“后以全国抗战,政府为节省经费起见,暂缓举办”[58]。《一代绘画大家王少陵》的“年谱”中所记也只是“应徐悲鸿之邀,与李铁夫、余本同赴桂林写生、议艺”,而詹忠效所撰专论则认为:“徐悲鸿受广西省政府之聘,准备为桂林筹建一间近代美术馆并罗致人才,藉此,他又专程邀请王少陵和李铁夫、余本三人同往桂林,共商艺举。可惜未几,‘七七卢沟桥事变’使原计划受阻,改为写生。”[59]由此可见,到桂林美术馆“任事”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平心而论,李铁夫回国后凭着他的资历、辈分和人脉关系,他要在南京、广州等地谋个职位并不难,但他都拒绝了。例如1937年1月全国美展筹备委员会广东预展会聘他为西洋画的审查委员,但他始终没有参加,甚至连作品也未参展[60],究其原因,是广州的政治环境和艺术生态让他厌恶和恐惧[61]。然而就在同一年,没把徐悲鸿放在眼里的李铁夫为什么会轻易答应徐之请到桂林?[62]

  广西地处边陲,自古远离中原政治文化中心,地瘠人贫、偏远落后。在经历了1929年蒋桂战争后,更是疮痍满目,残破不堪。但广西当局领导人卧薪尝胆,从1931年开始便以“三民主义广西化”相标榜,提出“建设广西,复兴中国”的口号。1932年李宗仁不无自豪地说:广西已进入新陈代谢的阶段,今后的革命,要从地方建设根本做起,广西的繁荣就是中国一部分的繁荣,当局励精图治,用人惟材,无派别畛域之私[63]。1934年初,由广西省主席黄旭初主持制定了《广西建设纲领》,以“提高民族意识,消灭阶级斗争,为一切教育、思想、艺术、道德、法律、风俗之最高原则,实施适应政治、经济、军事需要的教育”。经数年努力,形成了相对民主的政治氛围,相对稳定的局面,这也成为促进文化建设的原动力,军事上除加强正规军外,实行“全省皆兵”;农业、工业、矿业、交通等都有较大的发展;文化教育事业的进步更为明显:大力提倡国民义务教育和成人教育,以扫除文盲……这些在广西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成就,引来不少党政名流及欧美学者前往参观考察。美国传教家艾迪博士(Sherwood Eddy)用英文发表短文说,“中国各省之中,只有广西一省可以称为近于模范省。凡爱国而具有国家的眼光的中国人,必然感觉广西是他们的光荣。”1935年胡适游历两周后,写下了《广西印象》,归结四点:一是全省没有迷信恋古的空气,没看见有人烧香拜神;二是生活俭朴,提倡土货,积极救国;三是治安良好,全省无盗匪;四是武化强兵精神。

  香港的《珠江日报》是广西李宗仁的喉舌,发行量达万份[64],颇受读者欢迎,李铁夫肯定可以通过该报注意到广西的发展。1935年黄宾虹到广西讲学途径香港,他们得以畅谈,在纵论画理之余,也必然谈到广西的文化教育的建设:每隔几年当局便邀请全国著名学者、专家到广西讲学,全省高、初中及师范学校校长、教导主任及国文教员都前往参加这种讲习班,黄宾虹已是第二次应邀前往了。这当给李铁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于这个以“三民主义广西化”的地方,再加上“桂林山水甲天下”,作为孙中山忠实信徒的李铁夫早已心驰神往。而最近又传来了广西党政当局为发扬中国固有艺术文化及运用美术功能,以激发一般之向上心起见,筹备“首届美术展览会”[65];随后又有筹备“广西艺术专门学院”的消息[66]。广西当局对于美术的重视,更让他为之兴奋。因此当徐悲鸿向他发出邀请后,便“越日致书徐氏,言将整装相从,一拓胸次。寥寥两语,不及其他,徐随报可,李于是坐候登程”[67]。

  若美术馆因“‘七七卢沟桥事变’使原计划受阻”的话,李铁夫等应是7月7日前到桂林了,而徐氏是1937年10月初离南京经汉口抵桂林的,并无与李铁夫交集的记录[68]。李铁夫的题词时间是“丁丑孟秋”,即农历七月,时在立秋与处暑——阳历8月3至23日之间。此际,北平、天津等城市都已相继沦陷,抗战已全面爆发。按理说,作为一个曾经的革命者或者号称革命的画家、文人,题字多会与抗日联系起来的。但李铁夫却没有写“艺术救国”之类空泛的题词[69],唯着眼于“美术”与“画学”。

  在烽烟四起的抗战时刻,李铁夫何以会有此雅致?其实“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中国文人的传统。1902年欧榘甲就描绘出心目中的政治蓝图的《新广东》,随后知识精英们也纷纷以各自的视角,其所思所想,以小说、戏曲、诗歌、图画的形式对祖国的未来展开想象的翅膀,歌之、舞之、绘之,中外华人,概莫能外,形成了颇为可观的文艺现象。如1905年郑贯公主办的《有所谓报》刊登了袂起《梦游新广东记》:“袂起主人,吸集文明之空气,怅触故国之沮痕,冥然而思,仅隔盈盈一水之我广东,而万物生悲,社会退化,其文野与形,云泥迥判。然以志士之呼号奔走,谈改革,倡自治,思破地狱而登天堂,燃巨筏以渡苦海,唯我广东,制造伟大之国民,唯我广东,化成庄严之乐土。”在梦境中,他“登汽船,风驰电掣,饱揽沿途风景”“舟泊码头,则见楼房云竖,道路波平,人面依稀,装束矫健”“旧城拆毁,筑填马路,设立商场”;大清之物,被放进博物馆,游公园,“俄见一铜像盈丈,旁署‘烈士史坚如五字’,令人‘肃然起敬’……”[70]1908年《时事画报》有“去非”的《梦游新中国记》,在“巨炮轰天、弹丸坠雨、硝烟障雾、旌旗耀云、血肉飞激”间,“陡闻新中国万岁之声,震雳寰宇”,忽闻一少年告曰:“旧日颓败之政治,已倾复净,而大建新猷。”遂随之游,只见新城“雉堞参云,巍巍万仞,道路则平坦浩荡,屋宇则层叠嵯峨,国旗扬风,军乐动地,车马如龙,单车如水,电车之线密如蛛丝”,伦敦、巴黎等地繁华之区,都“忽移于亚陆”,不禁心醉神往。更见阅兵礼上,马兵龙骧,炮兵霆震,其余步兵、工兵、旗兵、辎重兵,百万健儿,莫不虎貔振武,令外国嘉宾“罔不心折”,纵步海滨,“战舰连云,数以千计”,澳门、香港、台湾“久已物归故主”“一雪厥耻”“吾国更进而维持世界之和平,帝国主义群盗,尽已屏息”,周边国家“悉由吾国助之独立矣,此时吾国之义声,振于六洲……”有趣的是,在美国的华人艺术家也以图画描绘了他们心目中的强国梦——孙中山的亲密战友伍照盘在1906年春节在他创办的《中西日报》上用整版篇幅刊登了《中国将来世界万岁》的震撼人心的图画。这是海内外华人及其革命者民族复兴之梦。他们只是“痴人说梦”么?不,他们也在脚踏实地地干:在抵制运动进行中,他意识到抵制与“商战”的关系,探索在抵制之后如何强国之路,创设“劝工陈列场”[71],进而呼吁“中国宜急设美术学校”[72],“速振兴工艺以为拒约之后劲”[73],“振兴工艺改良土货宜先提倡美术”[74]。美国华侨陈宜禧(1844-1929)更甩开臂膀投资在广东建造新宁铁路,以“不招洋股,不借洋款,不雇洋工”为号召,深得华侨赞助,在美国、香港招股,亲任总办兼总工程师。他被称之为“美国华人移民投资最成功的项目之一”[75]。

  李铁夫血管里流淌着民族复兴的血液。尽管天津、北平已经沦陷,但广西成了全国乃至世界的焦点。1936年美国《纽约时报》远东特约记者亚奔特和皮林汉丁考察中国后合著了《中国的命运》一书,国联远东调查团团长李顿赞道:“假如中国有两省这样干下去,日本就不敢侵略满洲了。”美国传教士艾迪博士(Sherwood Eddy)也说:“中国各省之中,只有广西一省可称为近乎模范省;凡爱国而具有国家的眼光的中国人,必然感觉广西是他们的光荣。”西安事变后,李济深即通电全国,反对内战。李铁夫初到桂省,已感受到了洋溢着浓烈的民本思想、民生理念的“建设广西,复兴中国”的热潮了。

 图5 “共商艺举”报影

  很明显,李铁夫这一题词是在一次为广西复兴建设“共商艺举”(图5)的聚会后应中华书局广西分局的张汉文先生之请而题的。这显示了他面对复兴、建设即将来临之时的思考:从美术而革命,再由革命回归美术,追随约翰·萨金特和威廉·切斯二十年,除了画画还是画画(当然还包括雕塑),如今在这“复兴”的大潮中该如何发挥自己的作用,并负起“使中华民国为美术之中华民国”的责任?

  “吾人今日回中国,欲兼使中华民国为美术之中华民国”,说明了他回国前并没有这种意识。这种意识的产生,应该源自在香港期间穷困潦倒的生活所致,住的是三面无墙、徒存四柱的“水瓜棚”的破屋,冬天破布挡风,炎炎夏日,喷水降温而卧,闭门赤裸作画;一日三餐,在大排档解决,还不时断炊。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写下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之名句,李铁夫大概也因这痛苦的经历,生发出“美术化”之中国的概念:“中国城市及农村之改造,船楼舟车之改良,人民衣冠与态度,花园农场之美观,街道殿阁之庄严,人种改良之秀逸。”它涵盖了城市及农村的改造、规划,交通设施,人民的衣食住行、素质等等各个方面。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一个画家多么优秀,都不可能具备承担此重任之全才。正因如此,他“欲兼”之,表示自己要为此而学习,并对同人寄予希望:“皆为吾人所学之,研究中之研究也。”因为这关系着“国之兴衰,人之悲乐”。美术,因应革命形势新的发展与需要,也就必然面临新的挑战而成为艺术的推进机。

  至此,我们已深深感受到,李铁夫的革命艺术观比起1907年时又有了新的认识,新的思考和发展。清末的仁人志士提出的“保国保种”的口号,如今已被李铁夫转换为“复兴建设”的新高度。他提出的“人种改良”,就是要让人民安居乐业的同时,设法改善人的生存环境、生存状况,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提升人的素质。这体现了他又一次在实践他所全力服膺的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

  三、至诚地为人民工作——与大时代同行

  1949年后李铁夫的命运发生了奇迹般的逆转,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抗战胜利后他先后赴重庆、南京、上海,最后回到了香港。在这时段中他接触了各种各样人等,开阔了视野,耳闻目睹间,又生发出不少感想与思考。

  自李铁夫1930年代回国后,目睹了孙科、蒋介石等背叛了孙中山的三大政策,深恶痛绝,他还拒绝了孙科高价请其为蒋介石画像的请求。在重庆时,他开始与共产党人有所接触,由了解了共产党与国民党的差异,看到了国民党的贪污腐败,必然灭亡的下场。游青山时,知道蒋介石第二天要来,不愿见到他,便匆匆下山。他曾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不是蒋光头在大革命后背叛孙中山的三大政策,中国的文化、科学、艺术,早就和苏联并驾齐驱。”[76]他表示要画宋庆龄、毛泽东、周恩来、冯焕章等人画像,这表明他认同了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的主张。抗战胜利后,他也就更坚定了对毛泽东、共产党的信仰,对中国的前途充满了信心,始终不离革命者与艺术家本色。在全国第一届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即将召开之际,他欣然题词:

  文艺工作者必须专一向人民着想,至诚之工作,把革命进行到人民切身细微之事,有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为根据也。务使全中国成为天堂之中国,换言之,美术之中国为止。一九四九年六月卅日题赠全国文艺大会。铁夫。

  这题词,乍看起来有点令人咋舌。曾有一种说法:李铁夫是被统战的。我曾与廖冰兄讨论过这问题,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在重庆就认识李铁夫,他是真心革命的,他过去的身份、地位已决定了他革命的基因,回国后的处境更坚定了他认清了革命的迫切性,我们对他不存在统战的问题。题词中的要“使全中国成为天堂之中国,换言之,美术之中国”,与1937年为张汉文的题词是一脉相承的。在此题词的半个月前,他便说过:(我)“将要到北平去,那儿只要一睁开眼,就可以看见全部是人民优美的艺术表现。”[77]至于“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表述,无疑是1937年在桂林题词的进一步发挥。此后他在不少场合对他的革命与美术的关系作了明确的阐述。

  1950年代初寓居香港的李铁夫,其艺术观紧跟国内的形势。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暨华南解放大会上,李铁夫说:“等了五千年,到今天才看见我们美术工作者等于清道夫,要在新中国建设前进的路上扫除一切污物。”[78]在港九美术界为他举行的祝寿会上,他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中国人民前途无限光明,人民政府为人民做事,四亿五千万人是一家人,国家是每个人都有份的,必须大家负起责任,协助人民政府进行建设工作。”并呼吁艺术界朋友切勿放弃好机会,而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对工作要格外努力[79]。港英当局迫害三十多个社团,李铁夫发表讲话强烈谴责:“最近港府迫害37个社团,而且包括了美术音乐的团体,本人听到非常激愤。英国素来是标榜着‘民主政治’的国家。出版、言论、集会、结社是民主政治最基本的条件,我不明白为什么香港政府连写画、唱歌的自由也不给我们中国人……我忠告香港政府,要认清客观情况。我60多年来最大瘾写画的,如果连写画的自由都不给我们中国人,那么,为了正义,为了真理,我誓要发动全国所有的文化艺术工作者斗争到底。”[80]1950年中央人民政府发出人民胜利折实公债,李铁夫领衔发起购债美展,呼吁港九的美术工作者,加紧创作,捐献力量[81]。他卧病医院,在病床上签名号召美术工作者参加保卫和平签名运动,警告美帝为首的战争贩子公然武装干涉朝鲜、越南和台湾,这是希特拉纳粹们一样自取灭亡的道路。他指出:“我们人民美术工作者,站在毛主席的旗帜下,和一切争取和平,拥护和平的人们站在一条战线,用我们的画笔,用我们的力量,坚决反对使用原子弹,坚决反对侵略的战争,彻底把战争贩子们粉碎!”李铁夫同时号召美术工作者参加这个伟大而有意义的保卫世界和平签名运动[82]。

  李铁夫不是口头革命家。在港九美术界为他举行的祝寿会上,他与十多名画友临时动议每人捐出作品,举行一次盛大的劳军美术展览会,把作品售得款项,作为慰劳解放军之用;在劳军美术义展会上,李铁夫拿出最得意油画三幅,并参加即席挥毫,号召观众义购劳军,他一站就是三个小时,求字画者围住他老人家,令他简直喘不过气来;回到广州,他把自己几十年来的杰作全部献给国家,成为中国艺术史上宝贵的遗产,他在为华南文联题字中写道:“丘也闻有国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83]这是寄语祖国未来建设的方向。

  从这一系列的活动中,李铁夫一方面强调了文艺是一种武器,具有“清道夫”的作用,要为“新中国建设前进的路上扫除一切污物”;另一方面,又呼吁“大家负起责任,协助人民政府进行建设工作”,对美术工作者应如何为国为民服务提出了全方位的思考。这便让我们进一步了解为什么在1948年的《传略》中,就明白无误地提出“美术为革命运动武器,革命为艺术推进机,二者不能须臾离”的革命艺术观了。如果说李铁夫在桂林的题词象征他把革命与美术的关系提升到“复兴中国”“强国强种”的境界,那么,为全国文联的题词表明了他对美术工作者应如何为国为民服务提出了全方位的思考。至此,李铁夫博大胸襟和崇高理想,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由衷起敬!

  李铁夫的一生是颇有戏剧性的:李铁夫的革命艺术观是从《时局图》及《龟抬美人图》等漫画启迪而形成的,事隔将近半个世纪之后,他又以《今日时局》的漫画为他的艺术事业划上了可圈可点的句号;在追随孙中山革命中,他变卖画作及以演剧筹款助军饷。而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暨华南解放大会”上,他领衔发起了盛大的劳军美术展览会义卖,拿出三幅油画义卖,并参加即席挥毫;武昌起义后,他在纽约同盟会总部陈列、展示了孙中山的巨幅油画肖像和革命军士兵像;在新中国成立后,广州当局把他接回了广州,并举行了欢迎大会,把毕生的杰作捐给了国家。李铁夫不仅揭开了中国近代西洋画历史新的篇章,而且凭着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竖立起了一座艺术的丰碑。他的艺术成就,至今尚无人可以企及。

  结语

  李铁夫凭着对美术的爱好,步入艺术的殿堂,成为一名艺术家;参加洪门,追随孙中山,自觉投身到革命洪流中去,成为一名革命者。在中国人民“保国保种”的革命斗争中,在全世界都意识到“中国的觉醒”的潮流中,他顿悟到革命与艺术之间的关系,从而“思想猛晋”,“认定美术为革命运动武器,革命为艺术推进机,二者不能须臾离”。

  李铁夫回国后,正值抗战烽火四起,民族危亡之际,他虽关心时事政治,但他没有像某些如傅雷所说的既没有“真切的情绪,也没有坚实的技巧”,却挂着“革命画家”桂冠的画家那样,“在画布上描写劳工,苦力”[84]之类的所谓的“普罗”绘画——用李铁夫的话来说是为“油漆广告图案”,或者以所谓传统的隐喻、象征方式来标榜“艺术救国”的抱负。他坚守着自己的艺术信条:对着真人真景写生;追求颜色的质感。然而他从桂林李济深、白崇禧身上看到了抗战必胜的信心与希望,因而在百废待兴之时,想到了美术与“国之兴衰,人之悲乐”都有莫大的关系,这时他已在构想祖国复兴的大事。及至在“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时候,他呼吁文艺工作者必须专一、至诚地为人民工作。我们不排除他读过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但他对美术工作者的责任阐述得颇为周详、颇具体:“务使全中国成为天堂之中国,换言之,美术之中国为止。”

  20世纪的中国尤其是广东的美术史,都贯串着“革命”二字。革命志士们发扬了晚清新学“经世致用”的传统,随着历史的发展,领悟艺术工作者的职责,从辛亥革命、北伐战争、抗日战争以及解放战争的各个时期,艺术家们在民族深重灾难之际,总是站在时代的高地,吹响时代的号角,以艺术作为武器,为中华民族生存杀出了一条血路,为中华民族的复兴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李铁夫对革命与美术的关系的思考,可以说是与时俱进的。他提出的“美术之中国”是值得我们细细品味和思考的。在他看来,接近艺术的人是最幸福快乐的,尽管他人生中经历了诸多磨难,但他从未放弃对艺术的追求。他期盼“美术之中国”,就是希望每一个中国人都能生存在中国人文传统之中,不仅在环境上,而且还在人的“德性”上,达到天地人合一、人与艺术相交融的至高境界之中。

  站在李铁夫的遗作前,我们不得不由衷地赞叹:这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一个真诚的革命者。他的学生高谪生在怀念老师时有诗云:“天下谁名士,惟有李铁夫。英雄忠艺术,肝胆照江湖。”又云:“少年已压万夫雄,老夫从容日月中。天下无伦真巨匠,人间独立足高宗。成功身退何容易,艺国元勋不死同。拜读遗篇如再见,欲将肝胆洒东风。”[85]是为然也!

注释

  [1]本报资料室撰:《致公党叔父·革命元勋·东亚画王——李公铁夫传略》,1947年12月1日《上海洪声》第七八期合刊,第7页。

  [2]同上注。

  [3]莫愁:“张溥泉赴美,因黄之介,尝与李同屋而居,并以得之七十二烈士像全份,托其写之。李氏抱此弘愿……兹闻七十二烈士已次第画成,将于日间携同南返,送交革命纪念馆收存。”《陈真如之爱才》,《华星三日刊》,1933年5月13日;庆燕:“他最得意的一次画,是描画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像,中央所存的很多散帙不齐了,而他现在还独存全幅。这是历史珍贵文献,这些,他已许捐给国家了。”《画家李铁夫》,《大公报》,1944年。

  [4]广州美术学院藏品,承蒙李铁军先生提供图片。

  [5]《重悬赏格》,《华字日报》,1895年12月7日。

  [6]谢缵泰:《中华民国革命秘史》,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广东省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编:《孙中山与辛亥革命史料专辑》,广东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304页。

  [7]参阅《时局图题词》,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第三所编辑:《近代史资料》第一期,科学出版社,1954年。

  [8]迟轲主编:《李铁夫画集》附《李铁夫年表》。

  [9]《八十九岁画家李铁夫在病中签名保卫和平》,《大公报》,1950年7月17日。

  [10]《北京的知耻会》,《警钟日报》“社说”,1904年3 月10日。参阅黄大德:《中国“漫画”名称缘起考》,《美术观察》,1999年第4期。

  [11]《激动国民公愤》:金山《中西日报》云:“美禁华工一事,粤人甚为激愤,而新宁人寓美者多,尤有密切之关系,故自粤人筹议以来,新宁人益形踊跃。兹闻有新宁狄海余某甄某在省邀集同志醵资,拟定制东洋纸扇回粤平沽,扇面绘画美苛待华工之惨象,并附题词,其一面则绘牛受鞭挞之图,俾国人触目惊心,或于抵制之实行有所裨益。”《华字日报》,1905年7月3日。又见同年5月19日上海《时报》。新宁,1914年改名台山。

  [12]郑贯公:《拒约须急设机关日报议》:“图画不可不多也。外国报纸,常有插入图画,加以解说,使人一目了然,意甚善也。吾国报纸亦可仿之者……图画之刊,尚于时矣。况拒约之报,其当刊之图画最多;美人虐待华工之景状可刊也,美货之商标可刊也,各华商拒约会议所可刊也,各华商之焚弃货物真景可刊也,其余种种关系于拒约之图画,皆可刊揭,触于目者感于心。……讴歌戏本不能不多撰也。开智之道,开上等社会易,开下流社会难。报纸为开智之良剂,而讴歌戏本,为开下流社会智识之圣药。故迩来报界渐次进化,皆知讴歌之不二法门,乐为撰作,寻常之报且然,况拒约机关报乎。其踊跃为从来所未有乎,则因势利导,晓以文明之举动,警以交涉之恶潮,是皆报纸之责。彼讴歌戏本,为劳动家之所欢迎,若能寓以要言,解以真理,则稗益于拒约前途,非浅鲜矣。故曰讴歌戏本不能不多撰也。”《唯一趣报有所谓》,1905年8月18日。

  [13]《拒约画报又将出世矣》:“河南赞育善社,昨已提倡拒约,倩人到处演说,今该社员潘某等,再筹集款千馀金,开办拒约画报。该画报内容,专绘美人疟待华工之种种惨状,使阅者一见即刺激脑线,兴起其拒约之雄心,将来此效果必大收获。现已收得八百馀金。约旬日出报一次,不日即出世矣。”《唯一趣报有所谓》,1905年8月9日。

  [14]路康华:《广东的民族主义与排外主义》,第161-162页。

  [15]《美兵部将到港》报道:美兵部大臣打夫(塔夫脱)偕同罗斯福之女公子及随员于下星期日抵港,午后到港,随即往游羊城。《华字日报》,1905年8月24日。

  [16]当时报上统称《龟抬美人图》。

  [17]《美领事照请惩罚揭帖》,《华字日报》,1905年9月13日。

  [18]路康华:《广东的民族主义与排外主义》,第161-162页。

  [19]Michael Teague, Conversations with Alice Roosevelt Longworth(《与爱丽丝·罗斯福对话》), Garden City, NY: Doubleday, 1981, p.106.

  [20]《华字日报》,1905年9月4日。

  [21]《纽约时报》,1905年8月31日。

  [22]《南华早报》,1905年9月4日,转引自黄贤强:《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中国城市抗争的研究》,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年,第59页。

  [23] Alice Roosevelt Longworth, Crowded Hours: Reminiscences of Alice Roosevelt Longworth(《繁忙的时刻:爱丽丝回忆录》),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33, p.91. 此译文由李秀棠女史提供。

  [24]1905年9 月11日《广东日报》《本港事》栏新闻。

  [25]《纽约时报》,1905年9月5日。转引自《看东方——1905年美国政府代表团访华之行揭秘》,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84页。

  [26]《追悼纪事》,《时事画报》,1905年第4期。

  [27]《香港每日通讯》,1905年10月25日。转引自黄贤强:《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中国城市抗争的研究》,第71页。

  [28]《北华捷报》,1905年8月11日。转引自黄贤强:《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中国城市抗争的研究》,第66页。

  [29]《香港每日通讯》,1905年11月23日。转引自《看东方——1905年美国政府代表团访华之行揭秘》,第67页。

  [30]《时事画报》原名《拒约画报》,后改此名。《时事画报出世有期》:“时事画报出世有期。河南赞育善社同人潘某,昨创办一拒约画报,今定名为时事画报,准八月初旬出世,其议论先谐后庄,以足讽世为宗旨云。”《唯一趣报有所谓》,1905年8月16日。

  [31]《时事画报缘起》,《时事画报》,1905年第1期。

  [32]《警触坚持拒约人心》,《华字日报》,1905年12月21日。

  [33]《唯一趣报有所谓》,1905年8月22日。

  [34]《钢模奇制》,《时事画报》,1905年第7期。

  [35]《唯一趣报有所谓》,1905年8月26日报道。

  [36]《又有优世界会社出现》:“吾国人向鄙视优伶,自上海汪笑侬出现后,而优界一变,吾粤自采南歌出世,社会颇为欢迎,迩者澳门又有优天社出现,互相应声。兹闻省有志士赖亦陶等,又倡办优世界社,组织就绪在书报告白矣。”“按大地何人不是优?今日全地球一舞台也,其间喜剧、悲剧、快剧,无日无时不开演,独惜我亚东弟子,黯然无色,不能登此舞台而角优胜耳。优世界乎,其将由小舞台之名角,而造成大舞台之名角乎?一般之子弟勉之,若夫演剧为宝贵之,美术为开化社会之秘钥,则今日多知之矣,无事吾赘也。”《东方报》,1905年9月27日。

  [37]《雷优礼致国务院函》,广州《领事公报》,1905年10月30日。

  [38]《雷优礼致国务院函》,广州《领事公报》,1905年9月12日。

  [39]《照请停止拒约报》,《华字日报》,1905年11月25日。

  [40]美国外务部档案,1905年12月23日收到。

  [41]《香港每日通讯》,1905年11月28日。转引自黄贤强:《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中国城市抗争的研究》,第129页。

  [42]转引自陈勇:《华人的旧金山》,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87页。

  [43]据黄贤强指出:“一些复制的漫画可在英文刊物及报道中发现。” 黄贤强:《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中国城市抗争的研究》第五章注72,第120页。

  [44]《中西日报》,1906年6月5日。

  [45]同注[42],第145页。

  [46]同注[42],第186页。

  [47]《中西日报》1906年2月3日社论。同注[42],第201页

  [48]同注[42],第200页。

  [49]同注[42],第187页。

  [50]《瞭望》,第80期,1905年8月26日。转引解陈勇:《华人的旧金山》,第187页。

  [51]1906年12月6日《中西日报》社论。转引解陈勇:《华人的旧金山》,第191页。

  [52]西奥多·罗斯福:《中国的觉醒》,《瞭望》,第87期,1907年11月30日。转引自陈勇:《华人的旧金山》,第201页。

  [53]梁添口述,陈庆斌笔记:《孙中山先生主持纽约同盟会成立及其活动概况》,《广东文史资料》第52辑,广东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2页。

  [54]《孙逸仙在美国》,《孙中山年谱长编》,中华书局,1991年,第560页。

  [55]1909年纽约同盟会成立时合照的十二名人员姓名后,都附有籍贯、职业,唯有李铁夫注明是画家。见《孙中山年谱长编》,第483页。

  [56]例如,廖冰兄1940年写给《耕耘》的信中就提到:“……最近,我有这样一个想法,假如要办一个漫画杂志,第一,准备一笔相当可观的出版费,第二,出最高价,取最优秀的稿,提高漫画品质;宁少毋滥,决不采取时漫、抗漫提拔新人重内容不重技巧的作风。第三,使这本书刊行以后,再没有人敢马马虎虎办漫刊,再没有人敢随便卖弄‘天才’!中国漫画至今还不给人抬举,不是工作不够,是技术不够,品质不良,最后一句话,宣传是要的,作为中国绘画之尺度更是需要!”《耕耘》创刊号,1940年4月。

  [57]沉雄:《李铁夫画展》,香港《工商晚报》,1935年1月22-24日。

  [58]《游桂画人返港》,《华字日报》,1938年1月20日。

  [59]江苏美术馆、广东美术馆、美中画报编:《旅美一代绘画大家王少陵》,2004年。

  [60]1937年2月1日《中山日报》消息,又见画工:《全国美展中之粤出品》,1937年3月31日香港《探海灯日报特刊》。

  [61]黄大德:《艺觞》,未刊稿。

  [62]关于李铁夫与徐悲鸿的关系,笔者在《艺殇》中有尽详的记述。

  [63]叶恭绰:《桂游半月记》,《旅行杂志》,1932年第六卷第九号。

  [64]《珠江日报》1936年秋创刊,1940年10月1日停刊,在9月30日的社论《告别读者》中谈到了各时段的发行数。

  [65]《桂省筹开美术展览会,组织筹备办理饬各县征集出品》,《广州民国日报》,1936年3月13日。

  [66]青者:《艺风之展在港举行》,香港《华星报》,1936年6月20日。

  [67]《李铁夫悼惜徐悲鸿》,香港《先导报》,无日期,由小思女史提供。

  [68]王震:《徐悲鸿年谱长编》,上海画报出版社,2006年,第183页。

  [69]1937年6月4日,《广西日报》刊登高剑父“艺术救国”题字。

  [70]袂起:《梦游新广东记》,《有所谓报》,1905年6月30日。

  [71]《劝工陈列场所开幕之纪念图》:“前月杪念九日,为广州劝工陈列场所开幕之期,翌日各界到者数千人,异常挤拥,吴某等数君,宣布开会之宗旨,次演说工艺振兴之权利,颇其动听之。剑按:劝工陈列场所之设,在吾粤今日最为适宜,但鄙人之意,尤欲使诸君知设该所之款,实外埠华侨之血汗,非此次抵制风潮,无以成立,从此力图振作则幸甚。”《时事画报》,1905年第6期。

  [72]毅伯:《论中国宜急设美术学校》,《时事画报》,1906年第17期。

  [73]亦陶:《论宜速振兴工艺以为拒约之后劲》,《时事画报》,1906年第26期。

  [74]谢英伯:《论振兴工艺改良土货宜先提倡美术》,《时事画报》,1908年第23期。

  [75]陈勇:《华人的旧金山》,第202页。

  [76]陈江鸿:《革命老画家李铁夫回广州记》,《大公报》,1950年9月6日。

  [77]《老画家李铁夫将于廿日举行画展》,《大公报》,1949年6月7日。

  [78]《劳军美术展览,美术工作者昨开祝捷会,推选专人负责筹备事宜》,《大公报》,1949年10月27日。

  [79]《李铁夫昨寿诞——港九美术界举行茶会祝贺,李氏呼吁努力为人民服务》,《大公报》,1949年11月22日。

  [80]《一片反迫害呼声——张东荃说:“不自由,毋宁死”——李铁夫说:“发动文化工作者斗争到底”》,《大公报》,1949年12月10日。

  [81]《美术家们请快加油 踊跃参加购债美展》,《大公报》,1950年3月1日。

  [82]《八十九岁画家李铁夫在病中签名保卫和平》,《大公报》,1950年7月17日。

  [83]陈江鸿:《革命老画家李铁夫回广州记》。

  [84]傅雷:《现代中国艺术之恐慌》,《艺术旬刊》,1932年第四期。转引自《南京艺术学院早期校刊校报研究》,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282页。

  [85]《谪生诗集》,香港:科华图书出版公司,1998年,第80页。


作者:黄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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